国难当头（1）- 德日VS英美

读研上基础课的时候，被圈在昌平。夜黑风高晚上睡不着觉，便聊起本系统的八卦，男女那点事当仁不让是热门话题，见缝插针也会聊学术界门派之争，其中就有德日派与英美派之争。

老几辈的都是海归，主要是日归、美归、英归，日本医学界是德国医学界的亲儿子，留日的有很多有留德的背景，就这样有了德日派和英美派之分。民国时期英美派渐渐压倒德日派，新中国成立后，卫生部系统有很多人来自东北，德日派占了上风，直到老一代退下去，留美归来的挤上来，英美派其实该叫美派终于占了上风。

民国初年，北京医学教育的小圈子一公一私，恰好就是德日派和英美派平分天下。

公是官办的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教育部任命汤尔和为校长，他毕业于日本金泽医学专科学校，招来的第一批教员周颂声、葛成勋、孙柳溪、陈魏和朱其辉全是留日的，教生理的周颂声要兼教解剖，不会教，只好趁暑假的空闲再到日本进修，进修的结果是干脆聘请日本人石川喜直和池上馨一任北医解剖学教授，后来又聘了上村庄太任病理学教授，眼科教授张黻卿、内科学教授吴祥凤和病理学教授徐涌明也是留日的。

教材是汤尔和去日本买的，学生大多数看不懂日文，汤尔和只好自己翻译，根本翻译不过来，教员们便自编讲义。仪器设备也是到日本买的，教育部拨的每年几万大洋基本上都花在日本了。

教员水平也要提高呀，汤尔和、周颂升这些留过日的就去德国进修并获得德国医学学位，自己培养的学生就直接留德了。例如曾出任北医校长的寄生虫病专家洪式闾和组织学专家鲍鉴清，他们都有日本的医学博士学位，但和伍连德一样是授予的荣誉学位，不是实打实学来的。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吴祥凤就没有去德国进修，而且去美国进修，也因此在出任国立北平大学医学院院长的同时，多挣一份薪水，任协和医学院兼职教授。

谈到协和，就是那个私。

协和的英文是Union，联合的意思，这是因为协和医学院的前身协和医学堂（UnionMedicalCollege）是1906年由英国伦敦会、美部会、美国长老会外国传教团委员会、卫理会外国传教会、英国海外福音推广公会、伦敦博医会这六家英美教会联合创办的，浓浓的英美派风格。

当时北京有京师大学堂的医学馆，水平有限。协和医学堂获得清政府支持，慈禧赏了1万两，王公大臣加上社会各界捐了1200两，这笔钱在东单牌楼处盖了两层教学楼。协和医学堂学制五年，先教两年英语和基础课，然后上两年医学课，最后一年选修专科。入学严格考试，毕业有校阅考核，不合格者继续学习，直到合格才能毕业。

从这些要求上看，协和医学堂是宁缺勿滥，比北医强，学校的老师有洋人20多名，来自英国、美国、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和日本，加上中国老师，也比北医强，计划招生几百人，同样比北医气魄大，当然实际招了不到一百人。

协和医学堂有附属医院，开张后很成功，成为外国人看病指定医院，为此外务部每月补贴100两，作为医生们的外宾出诊费。

协和医学堂想让官方承认，刚开办就申请政府在学校的毕业文凭上盖章，这样起码是半官方的，被学部拒绝了。1910年又申请毕业生授予功名，再次被学部拒绝。

医生要功名干嘛？

1906年清朝废除科举并举办游学毕业生考试，录取了32名海归，其中最优8人授进士，其余授举人。首榜八进士全是留美或留英的，说明英美派能考试，其中两名医科进士，一位是东北大鼠疫时索要巨额安家费未果而拒绝出任防疫总医官的丹佛大学医学博士谢天宝，另一位是曾为鲁迅治牙的菲尔特菲尔牙科大学毕业的徐景文。之后到1911年清朝覆灭，加起来考中的医科进士10人、举人29人，外加特赏医科进士1人，就是在东北大鼠疫防疫中建盖世功勋的剑桥大学医学博士伍连德。

医科功名一来很少，六届加起来才考中39人，二来全是海归，怎么能随便给协和医学堂的毕业生？

开张之际慈禧赏了1万两，成了惯例，之后每年政府拨款1万两，但协和医学堂每年需要将近6万两，教会医院看病基本上不要钱，经费缺口就靠各教会想办法。到了1911年，每年经费需要10万两，找政府申请补助，清朝都快灭亡了，居然还能挤出2000两。

清朝灭亡后，民国政府更穷了，协和医学堂渐渐办不下去了，到了1914年，实在没办法了，卖校了，卖校了，有人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