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鸥：凤凰花季,岭南高校师生的《蝶恋花》

admin 2025-01-13 152

——长安诗社|言志——

凤凰花组图（景蜀慧先生摄）

北方人都知道岭南四季常青，却未必知道岭南也有一些落叶乔木，比如木棉树、凤凰树等等。凤凰树冬季落叶，春天新绿，初夏开花。它的花季很独特，是在灿烂的春花隐退、川原皆绿的时节，唯独凤凰树忽然绽放一片片如火如荼鲜艳烂漫的红色，壮美热烈，是天地间唯一的妖娆，惹眼动心，但凡对美丽有一点儿敏感的人，都禁不住心灵深处的悸动。

2012年5月，凤凰花季一如既往地来了。中山大学爱好诗词的师生们以凤凰花为题次第唱和，创作了一组《蝶恋花》词，为美丽的康乐园林、美丽的凤凰花季、美丽的校园诗词文化点染出一番别开生面的雅趣。

首先是彭玉平教授写了一首《蝶恋花·赠别中文系2008级本科生》：

五月凤凰花似酒。醉在枝头，一任东风诱。才道柳绵轻拂袖。朱颜一霎凭栏后。

谁会疏狂风雨骤。元宋余音，细数方通透。料是年年铺锦绣。春心检点君知否。

我照例是彭词的第一读者。第一句就让我大吃一惊——太美丽！以酒喻花，新颖奇特又分外贴切，非此花不足以当之。花似酒之喻，妙在准确地抓住了二者共有的浓烈馥郁之特征，从而顺理成章地托出一个“醉”字，将美酒醉人的意思推上如火如荼的枝头，风神飘逸，夺目又夺心，真正是奇思妙想，太震撼，太迷人！绝不亚于“红杏枝头春意闹”、“飞红万点愁如海”、“梅子黄时雨”、“一枝红杏出墙来”之类秀句。全词灵动飘逸，温润秀雅，结尾两句也浑厚自然风怀深至。彭约我唱和，我禁不住共襄雅事的冲动，立即和作一首：

五月凤凰花似酒。酝酿千秋，馥郁浑如旧。必是天公裁锦绣。妖娆独许春红后。

持弄弦歌邻户牖。共此芳华，道艺相期守。且放疏狂轻紫绶。素心人远风怀久。

取人家的首句，总得弄出点新意思才行。此词先从“醉”字推衍出酝酿、馥郁的话头。“千秋”二字打开了思绪的新窗口。“浑如旧”三字暗含自然永恒、人世多变之意，写作时想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同是永恒与多变、可复与不可复的老套，但与“酝酿千秋”配合，顺理成章。接下来水到渠成地逗出了歇拍的好句。“必是”二字曾斟酌是否用“应是”之类不太确定的表达，但犹豫之后还是决定用“必”字，觉得准确而且有劲道，有冲击力，追求令人确信不疑的效果。“妖娆独许春红后”，唯此花可当其妙，强调独特高傲之美，这就将花与人的生命精神打通了。自古咏物诗词，既不能咏非其物，又须因物抒情言志。若不能将物与人的生命内涵打通，那就只能是普通的说明性文字了。“独许妖娆”放在这里，在结构上还有承上启下的作用，自然将下片引入人事。下片因花及人，强调的是文人雅士的清高自守。

我在康乐园执教，康乐公谢灵运临刑前在这里写了绝命诗“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一千四百多年后，金明馆主人陈寅恪先生在这里反复申说过“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文人高义，并且孤高自守地践行无悔。他们一直感动我的情怀、激励我的心志，洗礼我的操守，助长我的激情，启发我的思想。写这首词的下片，就是怀着这样一些生命感受而兴发感动的。上片着力渲染此花之孤高美艳纯粹，下片人生境界之寄托也必须如此，这便是共此芳华、道艺期守、疏狂远俗、素心人远等意思。此花独当此誉，此人独负此志，这就使作品有了一致的神韵，而且有了起承转合、层层深入的次第。尾句升华远引，是唐诗的作法。

很快，岭南各大学的诗教同仁纷纷呼应唱和：

暨南大学伍巍

五月凤凰花似酒。一炬彤彤，烂漫干牛斗。火树浓情容注卣，红真尽醉相思柳。

满目妖娆新雨后。且共东风，舞动天香袖。水木韶华何待久，斯心但为知音守。

同样采用了咏物言志、因花及人的思路，下片明显好于上片，东风舞袖两句好。“柳”的出现略隔。相比之下，彭作的“柳”就不隔，是用“才道……”铺垫这“一霎”。

暨南大学赵维江

五月凤凰花似酒。醉了夕阳，醉了星和斗。浴火重生千载后，一身红羽谁可偶。

遍觅檀郎南北走。不见梅寒，不见黄花瘦。何日所思能聚首，梦中鼓翅飞霄九。

上片大好于下片。前两韵把凤凰花令人陶醉的意思夸张得有力度，有感觉。歇拍两句是此词最出彩的地方，既切中凤凰花之特色，对孤独和重生的强调又别有寄托。“檀郎”这个意象有点隔，把下片的风格导向通俗一路。

华南师大陈建森

五月凤凰花似酒。沉醉青溪，弄笛神交久。水远山长痴梦柳。数蜂江上形消瘦。

谁道相逢须执手。相视无言，一点灵犀透。长忆东风吹满袖。燕飞雨细人归后。

咏物的分量少了，抒情为主。“梦柳”“峰瘦”“燕飞”等意象都与凤凰花若即若离。“神交”是词眼，全词从人与花之神合意通，写相知而相思的情状，强调心有灵犀式的通透契合。

深圳大学徐晋如

往梦前尘浓似酒。飞柬传诗，花下吟哦久。庾岭梅兮张绪柳。彭公丰硕陈公瘦。

为问词源疏凿手。今岁秋期，可有馨香透。摘得星辰携满袖。旻天要补娲皇后。

晋如故意未用“花似酒”起句，因而在这组未约而同的唱和之作中成了“特例”。他借用“似酒”的话头，特别以“往梦前尘浓似酒”开头，或许是在诉说一段浓郁如酒却已化梦成尘的情事。虽然已是往事，但词人显然尚未释怀，或者说不愿释怀，甚至尚存期待。凤凰花在词中成了若隐若现的故事背景，梅、柳、彭、陈的典故，与往梦前尘的故事浑然一体，增深加厚，一点都不隔。但读者若不懂典故，理解就会大打折扣。过片“疏凿手”是个比喻，连带出一个疑问的期待，从而引发“补天”的远意。此词虽无秀句，但典雅深至，有寄托。典故随手拈来，得心应手，唯不知“词源疏凿手”是否有确指？“摘”“携”两个动词用在一句中，支配同一宾语，略显费词了。

随后，中山大学岭南诗词研习社社课，诸生唱和：

中文系08级李林蔚

五月凤凰花似酒。斟尽深情，长绾康园柳。四载寒窗烟雨透，红楼剪烛灯如豆。

休叹分携春渐瘦。半阕离歌，醉在君怀袖。前度刘郎知记否，月盈清影人归后。

岭南学院08级黑白

五月凤凰花似酒。才看春风，黯黯春将瘦。月下谁携花满袖，翩翩一霎春如昼。

为问浓情何处有，好景良辰，独把青枝嗅。新燕明年还是否，凉分翠尾湘裙透。

信息科学与技术学院06级曹冠雄

五月凤凰花似酒。醉里刘伶，此去归来否。看惯年年风景绣，明年绿荫仍如旧。

刻意伤春伤别久。真到而今，怕折长亭柳。知是纵然千百绺，斜阳一样西山走。

中文系09级郭鹏飞

五月凤凰花似酒。酒下离怀，蜨絮沾衣袖。谁把琴箫和泪奏，檐前燕子争回首。

此日花飞知送旧。再度春来，又把诗僝僽。放眼青青留恋久，空蒙风雨人归后。

物理科学与工程技术学院09级杨启元

五月凤凰花似酒。醉了朱颜，更点堂前柳。江岸风醺凉半透，寒窗正剪双红豆。

花渐飘零情未瘦。取径康园，犹有香盈袖。旧日离歌曾记否，斜阳已落长亭后。

地球科学系07级冯俊熙

五月凤凰花似酒。几度疏狂，几度清歌奏。点检春心酣醉后，任他此憾从来有。

一向年光随梦骤。漫惜流芳，不负熏风久。来去茫然轻拂袖，彩云片片浑如旧。

社会学与人类学院08级方灵子

五月凤凰花似酒。莺语梢头，渐把诗怀诱。蓦地馨香褰我袖，康园梦里荷开后。

攘往熙来何事骤。路险云深，抱朴方通透。信有年年春似绣，闲花欲数能同否。

翻译学院08级林姝婷

五月凤凰花似酒。醉上心头，谁在舒长袖。一隔章台相忆久，明年今日仍如旧。

世态炎凉多谇诟。君子高才，却为庸人瘦。可叹时乖长负疚，归来只剩青衫透。

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但也真的是花季少年“为赋新辞”，清清浅浅，“一枝枝不教花瘦”。其中冯作最好，略具神韵，写出了青春人赏花的独特美感。“点检春心酣醉后，任他此憾从来有”两句有境界。显然受了老师“春心点检”的启发，悟性真不错。由此可见老师对学生的影响是如何潜移默化、随时随地。康乐园师生共同酝酿的校园诗意，在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在“大学产业化”的导向中，着实难能可贵！

一年之后，陈永正教授忽然赓续三首“凤凰花似酒”的《蝶恋花》（发表于《粤雅》第七期）。（最近我才知道，原来是有位诗词爱好者从岭南诗词研习社的社刊《粤雅》（第六期）上读了彭、张唱和《蝶恋花》，激动不已，据说大半夜兴奋难眠。特别希望陈老师也写一首）：

其一

五月凤凰花似酒，楼际晴霞，映日光初透。一片浓情君记否，相期况是春归后。

莫道孤高难领受，每到芳时，只许心魂守。一任明朝风雨骤，新枝已在千林首。

其二

六月凤凰花似酒，不醉花开，只醉花开后。神血已凝香未透，成丹化碧终难久。

持醉问天天醉否，不梦天涯，只梦天涯友。海未成田根已朽，心中风雨年年又。

其三

七月凤凰花似酒，酒到将阑，更觉难禁受。醉里飞花萦左右，多情欲近君怀袖。

况值山倾河改后，不复飘零，满地残红绣。坐待秋风吹白首，无花可落情依旧。

记得一年前的花季，我和陈老师赴宴的路上，一边给他诵介彭和我刚写的《蝶恋花》，一边在珠江边的花树下拾几朵凤凰花仔细端详，他感慨道：“好词！我从小看惯了凤凰花，却既未留心花瓣的模样，也未写过咏凤凰花的诗词”。此番夫子连作三首，果然气象不凡。借五、六、七月的时序，似乎隐含着一个断续了半个世纪的爱情故事和悲欢离合的心情。从青春到苍老，从浓情到淡泊，无奈无助时的孤芳自赏，世事沧桑中的铭心刻骨，如醉如痴而成丹化碧，山倾河改而此情依旧。清高凄美！肝肠似火色貌如花！三首词次序井然，五月象征青春故事，重在浓情和守望；六月侧重中年心事，由表及里，铭心刻骨；七月是锦瑟情怀，暮年境界（常言道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读者可以顺着作品信息揣度相像，但却未可当真也）。词人熟练地利用组词叙事，次第谨严，丝丝入扣，写尽人间花事，既有美好的温情，又有高蹈远引。三首词无一字不妥贴精准，无一句生涩游离。

又一年后，岭南诗词研习社请授社课，张海鸥续作三首：

其一

五月凤凰花似酒。醉了相逢，又醉分携后。楼外烟霞谁守候。年年此际铺红绉。

蝶梦盈盈君记否。梦遇天台，梦醒茶依旧。夜色阑珊风雨骤。明朝忍顾伊人瘦。

其二

五月凤凰花似酒。一别经年，血色萦新牖。莫道川原浑碧透，妖娆一树苍天佑。

意自孤高心自厚。自在园林，自在君怀袖。一任千秋风雨骤，诗魂总伴芳魂秀。

其三

五月凤凰花似酒。大美无言，愿共人长久。不趁春风织锦绣。泼红染碧春归后。

已惯白云常变狗。无虑无营，我意君然否。岁岁芸窗勤问候。何辞小隐终林薮。

个中心事无须解说，依旧是守望孤独吧，读者自有会心。

【编者按】：2015年中山大学古文献研究所李永新老师见沚斋先生词，亦作一首为和，后发表于《粤雅》第八期。今年5月，欧阳世昌先生见海鸥教授美文，不禁动怀，亦作一阕赓和。两首今附之于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