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民｜滕州地区民间的客套话

什么是客套话，有的词典解释为表示有礼貌的话，如请、谢谢、对不起等。有的词典解释为表示客气的话，如劳驾、借光、慢走、止步等。如果从词的构成上来看，“客套话”是偏正结构的，正义是“话”，“客套”是起修饰、限制作用的语素。“客”指客气，“套”，本义指罩在外边，引申为这一类型的。这样看，“客套话”的严格定义应该是，长期以来形成的用来表示客气、礼貌的短句或短语。它也属于熟语的范畴。

滕州地区历史悠久，深受孔孟文化熏陶影响，是典范的礼仪之邦。滕州地区的老百姓，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和人际交往中，也创造并积累了很多非常有地方色彩的客套话。

这些客套话主要有三大类。

一、打招呼类的。人是社会的人，要生产，要生活就要见面，就要交往。见面、交往常常要打个招呼，便会说些客套话。跟熟人或不熟却有一定关系的人不期而遇了，打个招呼，普通话常用的是“你好”“别来无恙”“好久不见”等。这些客套话滕州人也用，但用的更多的还是土语“悉好包（包，方言中表疑问的语尾助词。下同）”“吃了吗”“喝汤了吗”“还没歇着”等。“悉好包”，是全天候用语，不受时间、空间、季节等的限制。“吃了吗”，应该用在早晨或中午的“饭时”，即通常人们吃饭的时间。如果距离饭时还有很长时间或过去饭时很长时间了，还问“吃了吗”，就有些尴尬了。“喝汤了吗”是用在晚“饭时”的，滕州地区把吃晚饭称作喝汤，所以有此话。当然，用“吃了吗”“喝汤了吗”还要注意场合，假如你给一个刚从厕所出来的人打招呼，来了句“吃了吗”“喝汤了吗”，那就更不得体了。如果是天比较晚了，打招呼的话就变成了“还没歇着”。“歇着”，是睡觉的意思，过去由于“睡觉”一词还隐含男女之事的意思，所以一般用“歇着”代替“睡觉”。

“吃了吗”“喝汤了吗”“还没歇着”等话，表面上看是问别人干什么没有。其实，问话人的主要意图却不是要知道他“干什么没有”，而主要的用意是见了面，出于礼貌打个招呼，是一种客套。被问的人也都心知肚明，作出相应的回答，有的还要礼貌地回问一句，算作对这种客套的回应。

滕州人都懂的这一道理，老外却不懂，还闹过笑话。据说一个不通汉语的外国人来滕州某农村作调查，进一农家后，主人热情地对他说：“吃了吗？”负责翻译的是个小年轻，不懂的“吃了吗”是客套话，便给老外翻译作“主人问你吃饭了吗？”老外听了很惊愕，因为在他们那里，到谁家里去，主人若问“吃饭了吗”，就表明有留下客人在家吃饭的打算。老外慌忙对翻译说：“快告诉他，我是不会在他家吃饭的。”……假如翻译知道“吃了吗”是跟“你好”一样的客套话，翻译成主人向你问好，就不会有这样的误会了。

二、寒暄类的。有时熟人（但不很知己）见了面，还要寒暄一番。一个说：“多天不见，十分想念！”另一个便说：“同感，同感！”一个说：“抽时间一块聚聚。”另个便说：“一定，一定，到时候我请。”这些话其实都是客套话，“想念”未必是真，“聚聚”也不一定会兑现。走亲戚，串朋友（关系不很亲密），进了家，主人、客人也会说些客套话。若是冬天，主人会问：“路上凉（不说‘冷’）包？”有的还会用嗔怪的口气说：“大冷的天，你往这里跑么？”若是夏天，主人会问：“路上热包？”有的也会用嗔怪的口气说：“大热的天，你往这里跑么？”客人呢，便会用“不冷”“不热”或“没事，没事”等来回应。如果客人家里有老人、孩子，主人还要向客人问询他家老人、孩子的情况。客人便一边应答，一边说“让你想着。”还有一种是熟人在集市上（现在或在超市里）相遇，有时一方还会询问另一方“缺钱包？”或者说“缺钱吱声”。其实，这也是一种寒暄式的客套话，不是他真想借钱给你，假如你真的向他伸手，他腰里也未必有。

三、致谢、致歉类的。这一类的客套话一般用在请客、送礼上。如请人到家里做客，去请客人时说“请赏光”“请给个面子”“请赏个脸”；客人进家，则自贬自家“扁房窄屋，请别笑话”；饭中说：“饭菜不一定合你的口味，请多谅解”；饭后又说：“酒没喝好”“饭没吃好”“招待不周，多多包涵。”送客人出门时说：“路上骑（开）慢点”“到家给打个电话”；等等。这些都是主人的客套话，客人当然也随机作出应答。送礼时说“一点心意，敬请笑纳”“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都是些土特产，不值什么钱”等。客人婉拒，则说“我已经拿来了，不能让我再拿回去吧”。客人强拒，则说“一定收下，否则，是看不起我”等等。当然，咱这里说的请客、送礼，都是百姓之间的礼尚往来，不包括有利益输送的权钱交易。另外，过去还有一个奇葩的、也属致谢、致歉类的客套话，就是刚吃完酒席的人遇到没吃者，常常会说“偏你了”，这里的“偏”，表示先用或用过茶饭等。“偏你了”就是说，很抱歉，我在你之前吃过酒席了。听者会随口答曰“理当（应该的，理应如此），理当”。

除了以上三类之外，还有恭贺类的、赔礼类的、褒奖类的等，这里就不一一解说了。

滕州地区的客套话也是一种文化遗产，是祖祖辈辈的滕州人，在人际交往中智慧地创造出来，又通过口耳相传流传至今。作为交际用语，它是口语中的“雅文化”，是文明用语、礼貌用语。能不能合理地、恰当地、得体地使用客套话，往往能体现一个人的道德修养，文化水准，文明程度和待人接物情商的高下。

在一些人看来，客套话有些迂腐、做作，虚情假意。他们说，要这些客套干嘛，有什么说什么，没话就别找话，直接了当，岂不更好？其实，他是不明白，客套话是口语交际的融化剂，润滑剂。恰如其分地运用客套话，不仅能迅速暖场，进而使交际进行得顺畅，而且能联络感情，增进友谊，促使和谐。乡里乡亲，同事同行，同居一个小区的人，见面问声“吃了吗”，说不定就能缩短两人的距离甚至会摒弃前嫌，最起码能有种和谐的气氛，彼此都有个好心情，这有什么不好？总比头碰得嘣嘣的响也不哼不哈好多了吧？亲戚朋友，特别是关系一般的亲戚朋友，互相走动，一阵嘘寒问暖，一番客套客套，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融洽了关系。当然，也不能刻意地、不合时宜地滥用客套话，不然的话，那就真会被人认为迂腐，显摆，做作，让人笑话了。

还有，对于关系特别亲密的人，比如亲人、知心朋友等，一般不用客套话，正所谓“知己不套”。用了不光不会增进感情，相反会显得生分，有隔膜。

司民，山东滕州人。中学高级教师（已退休），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滕州市善国文化研究会顾问。著有散文集《在那个年代里》，散文小说集《乡愁》等。前者获枣庄市第二届“榴花杯”文学艺术奖。